
运河的雪不知道几时停的,四合楼原本三更便要关门歇业。
柳七给了老板几根金条,终是让这一夜的灯火续到翌日清晨。
翌日清晨,一辆华贵的马车从四合楼离开。
*
云芷被送回来,已经是后半夜。
她扑上来,哭哭啼啼地抓着初雪一顿看,瞧见她这样,哭得更加厉害。
“呜呜,郡主……”
初雪打断她,“别哭了,不是皇上。”
“不是皇上,那是谁啊?”云芷抹眼泪,“难不成是太子殿下?”
她说起李成暄的时候,显然高兴起来。
“若是殿下,那可是不幸中的大幸。”
初雪问:“哪里幸?”
云芷吸了吸鼻子,“那当然是大幸,殿下待郡主好,若是有了夫妻之实,殿下定然会娶郡主的。那郡主便是太子妃,日后便可以做皇后了。”云芷想得很简单。
初雪低着头,喃喃自语:“不会的。”
李成暄若是娶她,那十五岁便该娶了。他不会娶她的,他就是喜欢这样,喜欢做伪君子。
“云芷,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?”初雪看向云芷道。
云芷点头:“好。”
睡醒之后,也不知明日是何等光景。
*
次日,消息已经传遍各宫上下。
皇上遇刺驾崩,尸身为歹人所掳。皇后一夜病倒,好在还有太子在,目前尚未有什么乱子发生。
可就皇帝驾崩这一件事,就足够掀起惊涛骇浪。
皇帝驾崩,国不可一日无君,要不了多久,那便得太子即位。太子德行皆佳,朝臣必定不会反对。可一国易君,难免人心惶惶。
尤其是李宛,她心中如惊涛骇浪一般。
父皇死了,她与李成暄素来不合,若他即位,那她还有好日子过。
可母后又一病不起,李宛几次去探望,只觉得前途渺茫。
另几位皇子亦是焦虑不安,难保李成暄即位不会赶尽杀绝。
李成暄审完宾客,又郑重道了歉,送他们回去,之后去皇后宫中看望。大方得体,恭敬有礼。
从皇后宫中出来,李成暄舆驾才往甘露殿去。
初雪早早起来了,听见云芷咋咋呼呼地说起宫中传闻,面上无波无澜。
“郡主怎么一点也不觉得惊讶?”云芷道。
初雪脑中闪过昨夜的回忆,摇头道:“我是太过吃惊,以至于不知说什么。”她苦笑。
云芷唉了声,“是啊,这也太突然了。不过……兴许是件好事,若是殿下能娶郡主,那……”
话没说完,便听见宫人通传,说李成暄到了。
云芷识趣地退下,又剩下他们俩。
初雪福身行礼:“殿下。”
李成暄行至她身前:“阿雪感觉如何?”
初雪微垂着脑袋:“什么感觉?”
李成暄说:“怀揣着我的秘密的感觉。”
初雪咬唇不语。
李成暄看着她这模样,心情极佳。当所有人都觉得初雪是如何端庄的时候,他怀揣着她的秘密。再反过来,便是共同沉沦。
一起沉沦吧。李成暄心道。
半晌,初雪开口,已经是另一个话题:“你要娶我吗?”
李成暄抬眸,与她四目相对,片刻后,浮现出轻微笑意。
“娶。”
初雪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,她垂下眉目,道:“可我身上还有皇上的婚约。他如今刚去,你总不能违抗先帝旨意。”
李成暄笑意更深,挂在眼角眉梢,“呵,先帝。”
他怡然在旁边矮榻上落座,“人我都杀了,还在乎他的遗旨么?”
此刻殿中只有他们二人,他这么明目张胆地把这话讲出来,初雪听在耳里,还是心尖一颤。
她急忙制止:“若是有人过来……”
李成暄抢话:“那便杀了她。”
他朝初雪伸出手,“阿雪,来。”
那日他也这么说,这么做,可初雪不答应。
初雪停了停,还是缓步朝他走过去。待到近处,李成暄一手搂过她的腰肢,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,放在腿上坐下。
李成暄看着她的眼睛,问:“怎么?你还是想嫁他?”
初雪没说话,她倒不是想嫁景淮,只不过心里有个疙瘩。一桩事是骗她,便代表着还有好多桩事儿都是骗她。
她甚至觉得,李成暄这个大疯子,想把她养成一个小疯子。
可仔细一想,这推测又并不成立。
李成暄并不教她杀人,也不教她放火,甚至于,他所说的,一部分都是符合世人所谓伦理道德的。
这之中隐隐约约藏着一些令人惊慌的东西,但摸不着也看不清。
她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她不是疯子。
“皇后不会同意。”她琢磨半天,只得这么一句话。
李成暄大掌贴着她的腰身,某些记忆悄然复苏。她感觉来得很快,太快了。她甚至觉得,她兴许真有些什么问题,否则为何会如此经不起撩拨。
可她并非没见过别的男人,其他皇子世子甚至景淮,都与她或多或少有过一些肌肤之亲。可面对他们,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。
唯独面对李成暄。
李成暄手心往上,轻抚过初雪的蝴蝶骨,每一寸肌肤都是柔嫩的,在他手心里更是变得紧实。
他附耳在她耳后,以气音说:“一月后,我即位。阿雪如果想怀着孤的孩子嫁给他,孤是不介意。”
初雪被这气息吹拂得心神摇晃,声音打颤。她怎么就怀着他的孩子了?八字都没一撇的事。
这事儿说来也不知该不该庆幸,这两年来,她从未喝过避子汤之类的东西,可她竟然也没有过。
若是有,必然不能瞒到今天。
“哪有什么孩子?”她赌气回话。
李成暄的手已经又到她后腰,轻轻摩挲着,磨得发红发热。她不耐地碰紧了双腿,昨儿个的事还历历在目。
“你若是要嫁给别人,孤只好去赴你的洞房花烛宴,在你的新房里,与你缠绵。”
初雪闻言又打了个颤,眼眶憋出两滴泪。
李成暄道:“昨晚还疼着吧,不若我们换个法子?”
法子当然有很多,她做过的也多。
初雪不知他意欲如何,腰软下来,叫嚣着。
李成暄并不入风月,只在崖边磨蹭。山岩都变红色,山泉自碎裂缝隙里淌下来,水声不清脆,闷而潮湿。
伸手可触碰到月了,便往后退一步,又重新往上攀,重而促,仿佛能一手握尽月亮。
不久后下一场雨,空山新雨。
初雪抛着眼儿声儿,看他攀到山顶处,终于呜咽出声。
李成暄一面还说着话,是构想的倘若去赴她洞房花烛夜。宾客皆迎,然后反客为主,连她嫁衣样式都说得详尽。
好像真是在她与别人的洞房花烛夜上弄她似的。
李成暄得了兴儿,微微低喘着气儿,也没动,就这么坐着。
初雪一点不得兴儿,她被冲撞狠了,不解气,反倒更来气了。
她吸了吸鼻子,犹豫着。
李成暄轻啄她的鼻尖,便要抽身而去。
初雪细细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角,声音低低的,也黏糊。
还带了些许哭腔,“暄哥哥……”
李成暄吻她脸颊,轻声细语:“我是怜惜你。”
初雪摇头。
李成暄语气促狭:“疼也要?”
初雪想把耳朵摘下来,不愿意听这种话。她埋头在李成暄颈侧,潮软的舌尖擦过他喉结。
“来,好不好?”
当然极好。
*
坤宁宫中。
皇后还在睡着,从昨夜昏睡之后,皇后潮一直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。时而清醒深刻,叫几声皇上,便又陷入昏睡。
太医早就来了几波,也没找到法子,只说开了方子。
不知道过去多久,楚皇后又迷迷瞪瞪睁开眼。她身体疲惫不堪,四肢乏力,都不像是自己的。
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境,梦见年轻的时候,她爱慕李冀。那时候李冀还爱慕赵蘩,从来也不看她一眼。
她有时候在想,今日的一切是否就是她自己的报应。
报应她年轻的时候,为了那些名利,做过许多错事。到年纪大的时候,又因为对李冀的爱,而做了许许多多的错事。
可她只是爱李冀罢了,这难道也有错么?为何要报应她呢?
她睁着眼,望着金丝绣纹的纱帐,低低地唤一声:“皇上。”
李宛已经来了许久,在一旁候着,趴着睡过去。听见动静,立刻起身来查看楚皇后情况。
“母后,你醒了?”李宛欣喜不已。
楚皇后目光呆滞地看她一眼,似乎并不认得她是谁。
李宛心头有些失落,她在这里守了这么久,母后竟然连一个眼神也不给她。
母后究竟知不知道如今情势有多严峻?
按照大齐规矩,先帝崩后一月,新帝便可即位。如今这局势,李成暄稳稳的。
李宛真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她甚至怨恨那些刺客,也怨恨父皇。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死?
就不能再等两年,等她风光嫁了人,再死也不迟。
李宛看向楚皇后,“母后。”
楚皇后目光仍旧呆滞着,嘴里念叨着皇上的名字。
李宛一跺脚,转身出了内室。
刚迈出门,便与李成暄迎面撞上。
李成暄规矩道:“大妹妹,母后可好些了?”
李宛心情不佳,没好气道:“就那样,你自己进去看吧。”
与李成暄擦身而过的瞬间,李宛似乎闻见一股清淡的麝香味道,混合着松香味道。
李成暄看着李宛背影,眸光一冷。
他这个大妹妹,向来是自诩身份高贵,目中无人。从前还曾经说他,是贱人的种。
坏而愚蠢。
这类人是最活不长久的,也不讨人喜欢。
李成暄收回视线,进门去瞧楚皇后。楚皇后目光失神,望着某一处发呆。
太医们还在商讨,一点不敢懈怠。
李成暄走上前,嘱咐道:“劳烦各位太医了,还请无论如何,一定医治好母后。”
太医们受宠若惊,皆是表了衷心。
李成暄与楚皇后说了几句话,而后才离了坤宁宫,往勤政殿去。
国不可一日无君,政事必须要处理。李成暄虽然再三推辞,神色戚戚,但臣子们各种劝导,还是让他先代理着政务。
李成暄踏进勤政殿的门,勤政殿前殿会见大臣,商议政事,后殿便是寝殿。李成暄看着那张金碧辉煌的龙椅,他其实没有太大兴趣,不过坐一坐也无妨。
勤政殿中一切摆设尚是李冀的喜好,李成暄在太师椅上坐下,打开那些折子。
他批改了几张,忽地想起别的事。
李冀的尸首他还收着,仔细以冰棺封存,皇后娘娘深爱皇上,想来这是一份大礼。只不过何时送出,还得考虑考虑。
至于初雪今日所问,他从未放在心上。
初雪此生只能留在他左右,一辈子陪他哭,陪他笑,向他求欢。
除此之外,绝无可能。
先帝旨意又有什么用?何况那景淮,他甚至可以直接杀了,人若是死了,那这婚约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。
李成暄眼神一凛,“柳七。”
柳七从门外进来,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你替孤去做一件事,别留下痕迹。”
至于要如何向他们宣告,这似乎还值得考虑。
李成暄视线一瞥,瞥向腰间,空空荡荡的,似乎少了些什么。
玉坠,或是香囊,总要从阿雪那儿讨一个才好。
念起初雪名字,李成暄眉目之间多了几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。
他怎么舍得让阿雪离开他呢?
哪怕是死,都要一起才好。连同下辈子,也得是他所有。
景淮住处在赵家胡同,夜已经深了,周边住户早都熄了灯,唯剩下景家一家。景父是个半大不小的京官,人又乐于助人,谦逊随和,在这一带颇受爱戴。
景家院子不大,景父为官清廉,因而除去俸禄,并无其他收入进账。一家老小靠着这点俸禄,过得并不算富裕,但也足够生活。
上一回碰巧被皇上看重,指了长宁郡主,简直是天赐良缘。一家人都欢喜得不得了,唯有景淮,仍旧沉稳,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自从十六岁景淮生了场大病,便一直沉默寡言。
院子里一共六间房,主堂屋用来会客,东厢房住着景父与景母,西厢房便是景淮所住。这会儿院子里的灯早都熄了,只剩下景淮房里的灯。
房中悄然无声,唯有一盏煤油灯顽强发着亮,以煤油灯为中心,方圆光线渐弱。
灯下阴影处,搁着一张纸。面具被修长的手指攥在手中,眼一挑,瞧见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。
不同于那张平平无奇、沉稳老实的脸,眼前这张,除了俊美,便再无其他言辞可修饰。
景家之子景淮早死于十六岁那场大病,眼前这一位,却是西昭九皇子,顾怀瑾。
西昭人丁稀疏,国力偏弱,但因擅长用毒,这么些年也并未被吞并。与大齐几场战争,皆是五五开。
顾怀瑾松开捏着泛疼的手指,指节轻落在桌面上。
窗牖开了半扇,夜风微冷。
柳七从屋顶上轻巧行过,彷如一阵风,无法被人捕捉。更夫摇摇欲坠,柳七从他身边越过,耳边捕捉到一抹动静。
很轻微的,似乎是女人的求救声。
他脚步微顿,继续往前,过了这条街,就是赵家胡同。
更夫眨眨眼,努力地打着精神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敲锣的声音穿过墙壁,惊扰不了已经做起的梦,但扰了正在做的春梦。
屋舍最里间,有一个女人被捆住手脚,发出呜咽的求救声音。
“不要……”
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贼眉鼠眼,奸笑一声,便要借裤腰带,“哼,你偷了东西,又赔不起,只好用你的身体来赔了。
说罢,他贴上来。
陶绮罗闭上眼,不住地挣扎,这太平盛世,为何她却如此命苦。
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了,可是她父母大仇未报,实在不孝。
片刻后,伏在她身上的人闷哼一声,倒了下去。
她泪眼婆娑抬起头,看见另一个男人。
柳七眉目冷冽,挥刀斩断捆住她手脚的绳子,干净利落收了刀,转身欲走。
陶绮罗叫住他:“恩公……多谢你相救,可否方便告知姓名?”
柳七没回头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陶绮罗追出来,但只能看见夜风。她腿脚发软,捂着心口扶住旁边的墙。
他死了,她得离开这里,要不然明日官府便会找上她。
陶绮罗刚面对了一个人的死亡,这会儿心跳有些快,待定了定心神,她快步离开此处。
柳七本不该折返回来,李成暄救他的时候,曾告诉他,我只需要你做一把刀。
刀是用来杀人的,剥离所有情感,冷冰冰地插进别人的心口里,除了饮血,再无其他。
但是当夜风擦过他发际的时候,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。同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回去救她。
柳七想起了他娘,当时她就是这样,被恶霸压在身下,后来柳七杀了那恶霸。人命很脆弱,只需要一刀。
但杀人要偿命。哪怕是杀的人做错了事,也还是要他偿命。
是李成暄救了他。
柳七收刀的时候,看见那个女人的神情,像是劫后余生,充满了感激,竟然没有害怕。
她问自己的名字,但是他不能答。
他只是一把刀。
何况他们永远也不会再见了,世上多的是萍水相逢。
柳七继续往赵家胡同去,他今夜救了一个人,还要杀一个人。
景淮房里的灯已经熄了,柳七从窗户摸进房子里。
床上隆起一个人影,柳七下手快狠准,一刀扎进去。而后去探鼻息,确认人死后,将手中的火折子点燃,扔在蚊帐之内。火势由微转大,待浓烟滚滚,旁边的人便会有所知觉。
柳七抿唇伫立片刻,这景淮实乃命数不济,若非掺和进此事,哪儿能有这种性命之忧。
柳七看着火势蔓延,自旁边窗户翻出。窗户因开关而发出细微的声音,顾怀瑾从暗处走出来,在黑暗中无声笑了笑。
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要再晚一些离开大齐,再看看戏好了。
顾怀瑾想起李成暄和初雪,眼神动作没一个能骗人的。即便能骗过别人,但骗不过曾经做过相同事情的人。
顾怀瑾又自袖中摸出那枚荷包,上面绣着一对鸳鸯。绣鸳鸯的人曾经对他说:“顾怀瑾,你若是弄丢了,我便毒死你。”
好歹毒的女人。顾怀瑾嘴角略有弧度,可惜再也回不来了。
人真是脆弱,扛不住毒,也扛不住刀枪,生命脆弱得好像一朵花。可是人又这么贪心,贪图富贵,贪图享乐,贪图美色,耽溺与情感。
感情这么美好,谁能走出来呢?
顾怀瑾轻叹一声,收起那枚荷包,吹了声口哨,唤出信鸽,将写好的信放进信筒里。
归期未定,问贵妃安。
柳七回来复命的时候,李成暄已经回到紫宸殿。皇帝崩,身为太子,自然得素服守孝,这几日的饭食也皆是清淡口味。李成暄一身素服,还在宫中静坐。
已经过了三更,宫内安静无比,柳七跪下回禀:“卑职幸不辱命。”
李成暄摆摆手,“嗯。”
他起身,往身后的书架去。书架第三层,第四个柜子,侧面有一按钮。李成暄找到按钮,按下,书架便缓缓地移动开,送出暗室的门。
推开暗室,是一个颇长的甬道。
李成暄走进甬道,柳七跟上。
暗室很大,里头放着一个冰棺。冰棺之中,放着的正是刚死去的皇帝。
他的面容已经变成了青灰色,原本留存的一丝英俊也已经不复存在。
柳七跟着李成暄走近,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处停下来。
李成暄看着冰棺之中的人,楚皇后深爱着他,若是送给楚皇后一份大礼……
“柳七,我让你查的事,可有眉目?”
柳七低头答复:“回禀殿下,已经有大进展。的确是楚家与南狄有所勾结,这才导致那一仗输得惨烈。只不过,确切的证据,还需要些时日调查。”
李成暄轻笑了声,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他了解楚皇后是什么样的人,做出这种事,也并不意外。
他围着冰棺踱步,像是说给李冀听。
“楚明瑶以为皇帝爱赵氏,因而许多年来成为心结。但李冀显然更爱自己的权利,这事不可能天衣无缝,李冀必然早有消息。但他显然也觉得初南功高震主,威胁到他的地位。”
李成暄脚步一顿,“人都是这样,自私又自利。明明私心无限,却总要说得大义凛然。即便是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,也能颠倒是非黑白,理直气壮。”
柳七沉默听着,忽然开口,确实提起景家。“景大人为官清廉,为人正直,今夜失了儿子,又损了房子。卑职以为……”
李成暄视线望过去,似乎在考虑什么,“柳七,你今夜很仁慈。”
柳七头低得更下,“卑职不敢妄议,请殿下责罚。”
李成暄轻抚过自己下巴,而后左手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,视线有一瞬的停顿。
“你说得对,他们没做错什么。是孤的错。”
他话音落下,又静默短暂的时间。
“可还得怪我那大妹妹,与我圣明的父皇,还有我亲爱的母后。若非他们推他入局,他便不会与阿雪有瓜葛。若他与阿雪没有瓜葛,便能好好活着。”
他嘴角虽轻笑着,话里却看不见一点轻松之意。
错便错了,也无碍,谁叫阿雪说一定要嫁给他。无论任何人,想要带阿雪离开他,都是不可原谅的。
日后入阴曹地府,他们有本事大可向他讨回去。只不过,根本没有阴曹地府可入吧。所谓鬼神,也不过是心里的鬼、心里的神。
李成暄如此想着,忽然有些不安。他转身,信步出了暗室的门。
夜风吹进甘露殿,已经快四更天。
初雪今夜早早睡了,沐浴过后,身上飘散出一股淡淡花香。
李成暄静坐了许久,闭目养神。他张开眸子,动作轻缓脱下鞋袜,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。
初雪的头发乌黑又柔顺,一直被云芷她们夸赞。此刻柔柔洒落在玉枕上,散着幽香缕缕,扑入李成暄的鼻腔。
他轻嗅了一口,在她颈侧轻轻磨蹭。
初雪似乎感知到,哼唧出声,往里挪进几分。李成暄便紧随其后,也挪进去几分。初雪身子骨不算强健,睡觉之时手脚发凉是常事。从前李成暄请太医调理过,太医们开了不少方子,可惜都麻烦得很,要每日坚持喝药,初雪又不爱喝药,每回都不了了之了。太医也说,这事儿并不算大事,叫他不必担忧。久而久之,李成暄也就放她去了。
李成暄忽然想起这事儿,抬手凑近她脖颈,贴着探了探体温,还是有些发凉。
他轻托着初雪的脑袋,胳膊肘伸过去,环抱住熟睡的女子。动作仔细,怕吵醒了她。待确认她没醒,才又小心翼翼把胸膛也挪近。
近到能共享彼此的心跳声音,扑通扑通的,好像落在耳膜里。
李成暄用腿贴近她的,说来也怪,他分明多么心冷一人,体温却热。他用自己的身躯暖热初雪,就这么抱了会儿,初雪感觉热起来,哼了几声,挣扎着要翻身。
李成暄松开手,任她翻了个身,变成面对面,又再次圈住她。
他如星如墨的眸子就这么盯着初雪,除了眨眼,再没有其他动作。
初雪依赖他,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。她的腿架上来,环住他的腰,手也探上来,挽住他的胳膊。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般,攀附在他身上。
李成暄面上显现笑意,他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。
让他感觉,他们紧密相连,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。谁都不行。
初雪属于他,他可以给她空间,给她快乐,但是必须要系着一根线,让他放心。
初雪靠得太近,让李成暄呼吸乱起来。他深呼吸一口气,半阖眸子,试图平稳呼吸。
有时候李成暄会想,到底是初雪更需要他,还是他更需要初雪。
应当是他更需要阿雪。故而,他不能容忍一丁点的可能发生。
初雪是被热醒的,人昏昏沉沉的,意识半点不清醒。眼一瞥,瞧见李成暄的脸。
她凑过头,轻轻地贴上来。
“阿雪”李成暄出声叫她名字。
她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;“嗯?”
李成暄笑了声,没说话,后来也在半梦半醒间睡过去。
再醒过来,已经是天微微亮。
初雪睁开迷蒙的眼,有些不舒服,好像身处春三月,下整天连绵的阴雨,每一寸皮都像拧不干水似的,心里闷得难受。
她蹭了蹭腿侧,陡然清醒过来。
某个人躺在她身侧,肆意妄为,还撑着头笑着看着她。
初雪有些懒散,“殿下。”
李成暄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,火热的温度传递过来,微动几下。
此情此景,初雪并不算陌生。去年,或者是前年,他们一道去避暑山庄,初雪分配的住处简陋又潮湿,她几乎是在他那儿过完的避暑日子。
他那屋舍凉爽得很,即便躺两个人一块,也不会显得热。
于是每日都有这么一遭。
当然,她也并不厌烦,相反还乐在其中。
只是每日一大早起来就耗费不少体力,人没变得清爽,反倒更加疲倦犯困。
初雪脑子里闪过好些回忆,又想到李冀,李冀死了,按理说,他们该守孝。但也来不及了。
她走神之际,已经让李成暄有机可乘。
半推半就,这一个大好清晨也被浪费过去。
李成暄神清气爽地从她这儿走了,她又补了一个回笼觉,睡到日上三竿。反正近来宫里人人自危,谁也顾不上管她睡到什么时候。
云芷第四次来叫她的时候,初雪才算睡醒,懒懒地起了。云芷替她更衣洗漱,瞥见她寝衣上有脏污,直言不讳:“郡主衣裳怎么脏了?”
初雪面上一热,夺过那件寝衣,含糊过去:“昨夜我有些热,估摸着是口水流下来弄脏了,我自己洗了吧。”
云芷眨巴眨巴眼,可是嘴巴长在上面,怎么能流口水流到腿上去?
初雪怕她多想,连忙转移话题,“这几日在屋里闷了,咱们去红叶寺看看吧。也替皇上抄些经书好了。”
替李冀抄经书,那是绝无可能。初雪不过是随口一说,万一碰上别人,也好堵住嘴。
云芷点头:“好,这几天宫里气氛沉闷,应当没人注意咱们。”
说着去红叶寺,可近来红叶寺里可热闹,多的是拜神求佛的,以及为先帝表忠心的。初雪远远看着这么多人,便打了退堂鼓。
“算了,咱们还是去别处看看吧。”
这一去,便去了长信园。
长信园从前也是宫里的热闹去处,今天颇显得寂寥。初雪进了园,寻了个秋千坐下。她明白那些女人为何都如此焦急,按照大齐规矩,皇帝死后,无所出的嫔妃大多要殉葬。有孩子的还能坐上太妃的位置,享享清福。
可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,倒也有不少例外。
她们都想做这个例外。
果然人为了活命,会做出很多的努力。
初雪不知为何,想起这些竟然有些伤感。她晃荡着秋千,眼神一瞥,瞥见自己锁骨处有一红痕。
心中大骇,若是这种时刻被发觉,可是大罪。
她倒吸一口凉气,又觉得这像是李成暄的作风。他就是喜欢如此。
才想着,忽而听见一声:“阿雪,你也在。”
是二公主李贞。
初雪下意识用手遮住那位置,起身和她说话:“见过二殿下。”
李贞声音不大,环视一圈,确认无人,这才松了口气。
略大了些声音,和初雪说话:“阿雪,你害怕吗?”
初雪摇头,邀她一道在秋千上坐下。
“我……不害怕呀,二殿下怕吗?为什么呀?”
李贞又不必要殉葬,换个皇帝,她也还是公主殿下。初雪不明白她所说的害怕,是指什么。
李贞有些怯弱地看了看四周,敛眉道:“说起来可能很丢脸,这几天,我一直很害怕。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,反正打小她胆小就小,就连平时去给皇后请安,她都会在前一天晚上就感到害怕。这一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,她怕得不得了。怕父皇的鬼魂来找她,怕日后天翻地覆……
初雪认真听着,她真是没有害怕过。她潜意识里始终信任李成暄,有他在,天不会塌下来,没什么好怕的。
初雪开解李贞:“没事儿的,你若是害怕,便去红叶寺求个平安符好了。”
李贞哭笑不得:“我本来是打算去的,可红叶寺近日都好多人,我又不敢去了。”
她说着,有些不好意思。
初雪那日帮她解围,她心中对她有好感,因而不自觉亲近几分。
初雪又安慰她好些话,二人一来一往,竟然关系拉近几分。二人话又往深处聊,竟然发觉还有些共同的爱好。
这让初雪感到兴奋,她好像要交到第一个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