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篇小说《漂》片段（三十五）学步
锁头拎着牛奶芝麻糊盒子站在二丑床前，说，雨儿，三毛，他们没空来，托我来医院看师傅。二丑竖起眼睛，拿手朝锁头摆摆，说，来，来，来就来呗，破，破，破费什哩？快，快点去工地，迟到了，要罚钱！锁头说，早哩！二丑说，我，我马上好，好了，还去工地。
锁头把屁股靠在二丑床沿上，摸摸二丑的手，说，师傅，别省，要吃！穿是威风，吃是真功！牛奶，芝麻糊，喝掉再买！二丑又朝锁头摆摆手，说，去吧，趁早凉，中午日头毒，多歇会。锁头说，晓得。说着，起身钻进电梯。
上午，工程队长也来到病区。他给二丑也拎来一大摞牛奶麦片之类的营养品。他说，董事长出国去了，回来，我向他报告。二丑说，你们忙，大热天，不要跑。
田凤见工程队长钻进电梯，便朝二丑说，梁师傅，你场子真大，董事长还来望你？二丑拿手摇摇，说，他是我师弟，大概出国联系业务去了。电梯口有个男人说，你有这么大的头绪，怎么还抓瓦刀？弄个工程队长当当，吆喝吆喝，拿大钱！二丑朝那人望一眼，低下头，像没听见。
午饭后，柳梅在家里小歇一会，躲过中午的毒日头，马上来医院，为老头做垫上运动。曲腿，揉腰，拍肩，捶，捏，揉，拍，晃，做的是一些活血脉、健肌肉的轻微动作。
晚上，给老头子擦身换衣，有一点小麻烦。
电梯间是病区的十字街头，直等到电梯不动，人的脚步变稀，柳梅才能拿盆子倒热水，为老头抹脸，擦身，换衣裤。二丑用能动的那只手，抓住柳梅打好的热毛巾，伸到裆里抹抹揩揩，柳梅把手伸进被子，从脚后跟拉下他的裤子。之后，从脚上，套上干净睡裤，让他自己往上拉。为了穿脱方便，柳梅没有给他穿短裤。最后，老头将两条腿挂在床边，柳梅蹲下来帮他洗脚。抄水洗好，毛巾擦干后，上床躺下。
柳梅脏衣服一卷，塞进包里带回家。
这几天，二丑的舌头渐渐变软，变长，嘴唇边的米粒子，舌尖一卷，便能舔进嘴里。腿，胳膊，也有了点知觉。
住院满两周后，柳梅开始扶他下地运动。柳梅也学老校长，搭住二丑的臂膀，在过道上绕圈子。
去厕所大便，柳梅也当作训练他走路的机会。她面朝二丑，后退着搀着瓦匠前进，样子如孩童学步。二丑往前每走一步，病腿都会松垮地朝外侧划道圆弧，活像吆鱼。几天后，那条划弧的腿，摆动幅度变小。再过几天，波棱盖儿象征性地往外侧扭一下，脚尖便朝前跐去。有经验的病员家属望见，说，康复训练初见成效，独立走路的曙光，就在前头。
果不其然，没过几天，二丑自己柱着拐，一摇一摆，跩去厕所了。
瓦匠开始巴饭。兰香带来的饭菜，全被他扒光。他不想吃荤。他说，素肚子，吃多了，不受用。奇怪的是，兰香压在饭底下的肉皮，鱼圆，他和着米饭，照样扒个精光，并没见他拉肚子。柳梅怀疑老头子讲肚皮不受用的真实性。他为什么要说谎？柳梅朝兰香说，你把饭菜舀进一个钵子，不加汤，他喜欢干扒，就让他扒！
这天下午，二丑刚做完床上的规定动作，准备下床去过道上转圈子，电梯门开，兰香带着金家父子走出门来。
金家三代人，名字都是一个单字。老头子，金玺。儿子，金淦。孙子，金鑫。菜贩子父子，都是圆滚滚胖乎乎的身材，都穿短袖T桖。前胸，都湿了一大片。两人的手，都没空着。跨出电梯，都弯腰把手里提着的盒装听装的营养品，朝二丑病床底下塞。
柳梅赶忙起身让座，说，金嗲（爷），床边坐坐，弯一下腿子！金玺笑笑，说，不坐了，今儿来看舅嗲，顺道约你，我们公司在宾馆有活动，请舅妈这几天早晚，到那边去吃饭。
柳梅听懂了。这两天，兰香去宾馆吃饭，家中停伙。金淦也说，二舅嗲的饭，我们从宾馆让人送来。柳梅觉着不妥。你们公司搞活动，我去凑什热闹？她说不去，说兰香去，说我和二舅，楼下食堂买饭吃，很方便，病区好多家属都在食堂吃。兰香听到嫂子说这话，朝公公望望，不做声。
她在家里，已替嫂子回过公公。她说，你们公司搞活动，咱拖家带口去吃，丢人死了，再说，我也要朝医院送饭，我跑了，嫂子他们吃什？公公说，这次活动，是我老金的公司掏腰包，不吃，白不吃！兰香不说话。老金说，让小孩子见见世面，长大后，不怯人！舅嗲的饭菜，厨子打包，让伙计送去医院。你嫂子，也请她过来！兰香拗不过，说，你去医院请嫂子。老金说，没问题，正好，我也要去看下舅嗲。晓得老舅嗲住院，进城了，不去望一下，市面上混的人，能这么瞎瞎的么？
此时，老金听柳梅回说不去，便拉下脸子说，金鑫长住你家，咱进城，也到你家落脚，人情大得都没法补！你不肯赏光，瞧不起咱菜贩子么？柳梅听老金说这话，见他父子诚心相邀，只好答应。
老金待了一会，说还有点事，朝二丑摆摆手，与儿子一道，满足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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