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年——农场纪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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丰年

这是一个十年一遇的风调雨顺之年。

农历七月底,郁郁葱葱的苗圃,一扫几年来的萎靡不振,仿佛一夜之间挤满了农场的每个角落,突然丰满高大起来。

农场周边的田野更是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。在绵延起伏、纵横交错、树木葱茏的群陵怀抱中,条块分割、错落有致的庄稼地里,各种农作物竞相生长,次第成熟。玉米杆上长梭环绕;饱满的花生撑开了地皮;密集的棉桃压弯了枝条;沉甸甸的稻穗已变得金黄,远远望去,山谷里像铺满了金黄色的地毯。

冬至家的五十多亩地就零散地分布在农场的西侧。由于平素和我常有走动,成了位数不多的乡下朋友。每到夏秋收获季节,冬至都要借用农场院子晒粮。今年庄稼长势格外好,样样叫人满意,所以打招呼也比往年要早。

“三哥,过几天还要用下院子晒粮。”冬至立在农场门口说道,满脸洋溢着和善、喜悦之色。

这天下午,冬至头戴一顶褪色的草帽,光着身子,穿着一条短裤。原本帅气的脸庞爬满了岁月的年轮;幼黑结实的身段没有一丝赘肉,背有点微驼;看上去像一尊古铜色的雕塑。

冬至是农场所在地的村民,今年四十多岁。从小在家务农,勤劳踏实,干起活来不知疲倦,跟头牛似的;是远近有名的种田好手。后来村子流行外出打工,就在农闲时到外省找些力气活,挣点辛苦钱。

“好啊,随时可以,我把杂物归总一下。”

“不用,你说好放的地方,我来捡拾就行了。”

“那也行。晚上你就在这儿吃饭吧,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”

冬至有三个子女。老大老二是儿子,在外打工;老三是女孩,在武汉上大学。前几年大儿子结婚,在城里按揭了一套住房,添了一个孙子,女人到城里哄孙子去了。家里里里外外就一个人,吃饭多没有规律,做一顿饭吃一两天。

农场里平素就我、母亲和管家三个人。晚上,我让管家随便做了几个菜,天未黑定就开饭了。冬至话不多,喜欢抽点烟,喝点小酒。我们边吃边聊起来。

“今年情况还好吧?”我说。

“还算将就。上半年麦季落了一万多块;年初打工挣了七八千块。就指望着秋的了”。冬至感到不太满意的样子道。

“不会吧,这么少?”我有点意外。

“现在种地,除了粮价没涨,什么都在涨。地越种越薄,没有肥料根本不出粮。一亩地一季光肥料就是一百多块,种子农药,种、收机械费,有时还要请点人工。摊起来一亩地就得消耗三四百块。一亩产量七八百斤,今年的麦价才八九毛。落不到几个钱。“

几口酒下肚,冬至的话慢慢多了起来。

“再说打工。现在不像前几年好找,活也不饱满,又没有技术。“

“那是肯定的。现在种地赚不到啥钱。年成好时一亩几百块,年成差时保本都难。水稻要好些,国家有保护价,可每家就那么几亩。”身材瘦高的管家插话道。

管家和冬至是同村的,老庄稼人。干了一辈子农活,其间当了几年村干部;像一只工蜂,总是闲不住。

“种点儿别的呢,比如说药材,经济作物之类的。”我说。

“那不行。没有销路,又没有人指导,卖给谁啊!”管家毫不犹豫道。

“地要是多了,成规模了,应该好一些吧。国外一个人种几千甚至上万亩地呢!”我说。

“那也不一定,我们这肯定不行,”管家接着说。“地多了就要多请人,现在人工费太高,请人种田等于打个平和。村子里就有几家种了一两百亩山包地的,也没赚到什么钱。秃三家到现在还欠人四五万肥料钱。”

这倒也是,发达国家都机械化、自动化了,现在又在搞信息化。这是我们目前没法比的。

“我这辈子算是没指望了,享不到一天福!”正在沉思,猛地又听到冬至说。我愕然不解。

“种了三四十年的地,除了一幢旧二层,落到个啥?”一杯酒后,冬至的话明显的多了起来。

“远的不说,前几年老大买房子、结婚彩礼,塌帐三十几万。好容易还了二十多万,现在老二也要求在城里按揭一套,不然就不结婚,又得二三十万。。。。。。,照这样下去,六七年帐能还完就烧高香了”
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管家说。

“只能怪娃们不争气,一分钱都拿不出!女人也是无能,只会围着锅台转,庄稼活什么也干不了!不然也不会欠这么多债!”冬至愤愤地说,有些怨恨和无奈。

“那是。。。,种地只能解决个温饱。”管家又补充道。

“只落得个浑身毛病!等还完帐我也做不动了,要是再来个三病两灾的。。。“

冬至涨红着脸,有点滔滔不绝了。失望、怨愤似乎憋了很久,今天终于找到一个开闸放水的机会。

种田的瓶颈是存在的,但原因似乎又不只这些。下乡经营土地三四年,我多少觉察到了其中一些症结。土地出路问题,不仅涉及国内的,诸如极度分散的土地,过剩的劳动力,薄弱的基础设施,落后的产能,不合理的种植结构,有限的扶持补贴力度等因素;而且不可避免的面临来自国外的冲击,提高核心竞争力的问题。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会一直困扰下去。这是冬至无法明白的。

无论怎样,希望总是有的,比如这些年来一系列调整、改善农业的惠农政策,农村状况正在逐年改善。

随着秋天的到来,杂草开始枯黄,农场管淡季。养鸡除草的使命既然已经完成,一直受禽流感和市场困扰,日日亏损的土鸡也该处理了。我便每日早出晚归,联系市场,批送土鸡。只是天公作对似的,开始下起连阴雨,而且一发而不可收,持续到农历八月十五仍没有放晴意思。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。田野里庄稼笼罩在烟雨中无法收获,渐渐失色。村民们只能望雨哀叹,你一言我一语发着牢骚:

“真该死,天要下塌了!”

“收回来也没用,又没有烘干东西,也是个霉次品!”

“请人连工钱都不够,还不如烂在地里!”

“年年干旱少雨,好容易有个滋润的年成,临了来这么一手!”

。。。。。。

丰收在望的喜悦仿佛一夜间蒸发,到处流露出沮丧、无奈的情绪。

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庄稼遭受雨灾,村民们心急如焚,只能趁着住雨的间隙人工抢收,家家屋内、门前走道里凉满了湿润的谷物。

暮然想起冬至来。

“快一个月了,冬至怎么没一点儿动静?”

”听说他病了,得了出血热!“管家说。

‘啊!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”有两三个星期,现在已经出院了。“

”那庄稼不是更顾不上收了?“

”那是肯定的“。。。

原来,冬至老是吃剩饭,食物不幸被老鼠污染,差点把命弄丢了。那么多地可怎么办啊,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。我不禁为他担心起来。

奔波中又度过了一周,天气仍不见好转。

雨期和雨量太反常了,官方天气预报统计说超过往年同期的四、五倍。冷暖气流交汇,在重庆、河南、湖北、江苏、安徽搭界的上空悬挂了一条黑色的丝带,久久不肯飘去,月余不见一丝阳光。放眼望去,田野里低洼处积满了水,几乎可以混田插秧了;坝塘水库里水满为患;沟壑里洪水裹挟着泥土奔涌而下,浑如黄河。村民们带着渔具三三两两沿着溪流捕鱼。

田野里来不及收获的庄稼已经变得更加惨淡。包米梭子开始发霉;稀疏的棉桃萎缩变乌,无法裂开吐絮;稻子一片片地倒伏在水里,发了新芽;满山遍野被白色塑料覆盖着的、未采摘的花生,宛如生病的糕羊,横七竖八地卧着。

这天早上,我开车去看冬至,却在半路上碰到他。

”你病了?“

”是的“。冬至身穿雨衣,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,看到我,机械地咧了咧嘴笑笑,算是打招呼,说话有些吃力。

”差点活不成了,花了三四万块呢。”

“地里的庄稼怎样了?”

“在请人帮忙,收一点算一点,。。。。今年就这样了,看明年。。。”

冬至神色暗淡地诉说着。我默然。本想安慰他的,聊了几句,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只是觉得他的还款计划恐怕又要往后推迟了。

车窗外雨下个不停。绵绵的雨丝从丘陵中顺流而下,在常年干旱的谷底汇聚成一条小溪,哗哗地奔流着,昼夜不息;劫匪般冷酷地把冬至们一年的收获和希望掠走了。

明年,明年又会怎样呢?

我的脑子立刻又涌出一连串关于土地的困惑:极度分散的土地,过剩的劳动力,薄弱的基础设施,落后的产能,不合理的种植结构,有限的扶持补贴。。。,内在的核心竞争力,外来的冲击。。。,如一丝丝秋雨,在心头积压:

旱涝交替无绝期,

丰欠由天何所依。

内忧岂是心头患,

列强虎视待时机。

久久地伫立在沉睡而不堪重负的土地,望着冬至疲惫的身影,我不禁有些茫然。

二0一七年十月十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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